摘要:
这是一个苦难人群聚居地。
1927年,美国传教牧师理约翰及华侨梁耀东先生建起这座麻风病院,长期以来社会各界的关爱使他们顽强生存下来;
1997年以后,麻风病院得到澳门明爱服务中心长达10年的扶助;
2011年1月9日,岛上的麻风病康复老人们终于全部搬迁,离开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,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。



病人们自行管理的乡村
大襟岛位于广东台山赤溪镇,距赤溪14海里,因形似衣服前襟而得名,面积不足10平方公里。岛的北面就是麻风病院,是一个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封闭区。几十年来共收治过约1500位麻风病人,现在,岛上仍住着45位肢体残疾的老人,平均年龄75岁。
因为修建台山核电站散热区,大襟岛上的麻风病院即将搬迁。
乘快艇驶向大襟岛,40分钟航程。远远看到北湾那座西洋风格的白色建筑群,麻风村到了。
因为病人日渐稀少,这里已经没有医护人员常驻,与其说是医院,其实大襟岛更像一个村民自行管理的乡村,有村委会,有正副主任,有明确分工:分管药房的、负责会计的、管理饭堂的。
见到我们,老人们拄着拐杖推着轮椅围过来,又找来村委负责人朱伯,为我们介绍情况。
看望了一些残疾老人。一间间很大的“集体宿舍”里,堆满大包小包,显得很凌乱,听到搬迁消息后的这些日子,老人们都很兴奋,匆忙收拾了细软,却迟迟不见动静。
因住宿条件有限,同行的几个朋友决定当晚乘快艇返回陆地,我一个人留下来。送行时,我扣下了他们带来的全部食品,包括饼干罐头香肠方便面榨菜等,装满两个袋子,然后一家家拜访,分送给了大约20个老人。
下午6点,大襟岛开始发电。这是岛上最有生气的时间段,老人们利用这有限的时间烧开水、看电视,村子中心那座废弃的基督教堂里坐了十几个人,空间很高大,显得空空荡荡,一台爱心人士送来的电视机摆放在中央,这里是病友们消磨晚上时光的场所。
9点15分,准时停电,大多数老人在这之前就入睡了。月亮很亮,院子里的景物被映照得清晰可辫,我走到码头,坐在石头上发呆,亮着灯光的渔船还在近海游弋,正在消退的潮水留下一次次渐行渐远的涛声,身后就是那个饱经磨难的麻风病院,70多年来,这里见证了无数苦难人生,他们受病痛折磨,身体残疾,他们遭社会遗弃,亲情断裂,默默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,顽强生存下来……

他们想念陆毅神父和修女们
清晨5点40分,教堂的门就打开了, 20多个老人陆续“走来”,屋里很暗,开门的老人点燃了小桌上的蜡烛。
进了屋子,老人们先到十字架前划了个十字,然后退回座位上坐下。
一个老伯搬来一张红色折叠椅,放在中间,让我坐。他说,这是陆毅神父坐过的,他每次都坐这里。
看到我吃惊的样子,几个老人忍不住纷纷说,我们的假肢是他给的,我们的电是他送的,岛上的路是他修的……
他们说的陆毅神父来自澳门,原籍西班牙,十多年前,他募集资金200多万,为大襟岛建自来水塔,装发电机,修食堂、病房,铺水泥路,还派来外籍修女们照顾这些老人。
这两年,老神父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这座孤岛上,人们对神父充满发自肺腑的敬爱和思念,很想再见到给他们带来光明和希望的恩人,他们猜测,可能神父年纪大了,行动不便。
岛上闭塞,老人们不知道,98岁高龄的陆毅神父还在为贫困和不幸的人群奔走着,给中国139个麻风病中心的8000位麻疯病患者送去关爱,大襟岛只是其中之一。
还有那些被老人们称为“印度妹”的修女们,她们无微不至照顾老人,做了很多儿女们都做不到的事情。讲起她们,老人们不无遗憾地说,她们走了以后,再也没有人帮我们洗澡擦身,再也没有人晚上来给我们打针输液,再看不到这么好的姑娘了……
教友基本到齐,大家开始齐声祷告,教堂的地板上映衬出烛光暖暖的光班,还有几架轮椅的剪影,这些身体残缺的老人在这里得到心灵慰藉,遥远的祈福了淡忘了他们在人世间的苦难……

吃饭是老人们的大问题
钟声敲响,早饭时间。
声音来自村子中心一棵大树上吊着的空煤气罐,开饭时当钟敲。
管理伙食的刘祝权告诉我,一天吃两顿,上午9点、下午4点,每天一两肉、4两菜,伙食费一个月120元,米饭要另外给钱。现在有20人入伙,都是生活难以自理的老人。
医院外的荒野中散落着一些小棚子,那是一些老人搭建的厨房,每个小棚子都能看到他们顽强生存,一大早,大家就忙着淘米、洗菜、洗碗、舀饭,他们用残肢艰难地做着正常人轻而易举的事情。
除了在食堂订餐的老人,其他人就三三两两分别组合,一起做饭一起吃。这样吃便宜,也能打发时间。
我看了一下他们的伙食,有肉,还有青菜。走廊里还吊着一些装菜的篮子。老人们告诉我,平时吃得很简单,前天,东莞来的爱心人士送来了猪肉、香肠和豆制品,伙食大大改善,他们舍不得一次吃完,就装起来,吊在通风的廊道里。岛上没有冰箱,实在放不住的食物也会存放到码头的小冰库里,那是南湾渔民储存海鲜的临时转运站。

相濡以沫的艰难人生
我发现,互相组合在岛上很普遍,有的是两个婆婆,有的是两个老伯,也有男女在一起,但没有结婚。
在麻风岛,每一个不能自理的老人能够活下来,除了自身的毅力,更多的来自他人的关爱,而帮助他们的人又都是步履艰难风烛残年的残疾老人。
在一间很大的只住了6个人的“女生宿舍”,我看望了94岁的老人叶银开,3个月前,原本能勉强走动的叶婆婆,不小心摔了一跤,就再也起不来了,她彻底痴呆,瘫痪在床,生活完全不能自理,只能靠多年来就一直照顾她的李洁娣婆婆继续看护,换衣服、洗衣服、端屎倒尿、擦身、喂饭……殊不知,李婆婆自己也是85岁高龄的残疾老人。
那天上午,会讲普通话的张金励领着我去看墓地。几十年来,已经有上千人永远留在了岛上,说起这些曾一起患难的人,老人们都习惯用手指指海边那个方向说:“他们去了那边。”
路上,我们看见前面一个拄着棍子的老人。张金励说,他叫孙天宏,又去陪老谢了。
到了墓地,我才知道,他说的老谢叫谢怀德,去年年底去世,坟茔被大量鲜花簇拥着,正是这个孙老伯种的,他每天都来2、3次,有时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
墓地紧邻大海,一座座坟包被很深的荒草掩埋了,只露出墓顶的十字架,孙伯用棍子整理了一下花丛中的杂草,然后,在十字架旁坐下,不远处就是大海,隐隐能听到涛声。
老人很平和,我拍照,他不反感,问他什么,他都回答,脸上看不到快乐,也没有悲伤。他说,老谢53年就从广州孤儿院来这里了,几十年来,我们一直在一起做饭,前两年他中风,两条腿都不能动,很可怜的。
望着他坐在那里近乎凝固的身影,我想,已经去了天国的老谢一定会感动的。

康复好的病人进入服务行列
暮色中,我在码头附近见到一间亮了灯的小屋,就冒昧走进去,主人是79岁的伍尚桥。一个看上去完全正常的健康人。相比其他病友,他显然幸运很多,几乎没有残疾,和家人的亲情也没有割断。
1972年病愈,那时,人们对麻风病很恐惧,他怕影响家人,就留在医院,买了一条船,跑运输。我在他的小屋里坐了一会,里面有电视机、电风扇,生活很有条理。他现在负责管理发电机,保证岛上照明。
今年68岁的刘祝权来这里近30年,现在,像他这样残疾程度低、肢体相对利索的病友都进入管理层,除了食堂,他还要管理总务。
张金励也是从病人走进服务队伍的,他从小父母双亡,给了别人家,得病以后又被遗弃。他一只腿残疾,但两只手基本正常,于是,他学会了理发、打针、输液,为病友们服务,每个月也能得到一点工资;
74岁的梁建忠是广西贵港人,十多岁生病,在东莞住院治疗期间,他学会了打针、输液,1976年来大襟岛后,又学会看病,学会开处方。还有医生给他的“处方权”。现在,岛上没有常驻医护人员,一般小病都找他,遇到大病,再找医生。因为肢体健全,他还负责了大襟岛唯一一间小卖部的采购工作,经常要坐船去陆地进货。

最大愿望就是离开孤岛
也许多年以后,这些老人会想起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岛,想到它碧海蓝天的美丽和清净,但现在不会,我几次来,就没有看到一丝留恋。他们实在太想离开了。
那天上午,老人们围着我,七嘴八舌地诉说着:
“以前,强盗小偷常来,晚上蒙面来,我们的米桶放在床下面,都被抢走,我们就挨饿,后来学聪明,就把米埋在地下,上面放一个尿痛,就不再被抢走……我们种的水果,石榴,生的时候就要吃,等到熟了,都被偷走抢走,吃不到……他们来抢,你又不够他打”
“早就说要搬家,搬到东莞去,8月23日,广播上说,国务院批准我们离开这里。我们很想走呀,这是一座孤岛,这条海好大,都是求渔民帮我们带东西回来,有时候,早上买了菜,下午才赶回来,猪肉都变味了,也不能不要,好臭也要吃。”
“我们都想离开这座孤岛,在这里有了病,外出就医很难。医生常常不在。”
“最怕的就是台风,十天八天没有交通,没有吃的,吃不到新鲜菜,只能吃即食面、吃榨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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